2012年10月24日

無盡的思念

無盡的思念

文章日期:10/24/2012 12:55 am
某年大年除夕,春節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響起來,然而屋裡面半點過節氣氛也沒有。往年這時候早就貼好了揮春,辦好了年貨,封紅封包的新鈔票也換了,一家人喜氣洋洋等待爆竹一聲,除舊佈新。然而,這一年卻是如此反常。
 
當還是午飯的時候,妻子曾經打電話來:「我們幾天沒有跟孩子一塊兒吃晚飯了,明天過年,今晚除夕,一家人吃年夜飯好嗎?」
 
「也好,反正醫生說母親情況穩定,今晚不去醫院,在家中簡簡單單吃頓飯過年算了。」我應答她。
 
夜晚,飯桌上母親慣常坐的位子依然空著。才三歲的女兒天真爛漫地問:「爸爸,為甚麼嫲嫲還不回來吃飯呀?」
 
我還來不及回答,年長一點的兒子用食指按著自己的小嘴,朝著妹妹輕輕「嗖」了一聲。

這晚的菜餚根本不是傳統的團年菜色,與平常一樣,只比往日多了一碟燒肉。我和妻子一點胃口也沒有,呆楞楞,不言不語,兩個孩子也出奇地靜靜吃著他們最喜愛的炸雙棗。良久,妻子打破沉默,說:「看你這副心緒不寧樣子,知你放心不下,吃過飯我和你去醫院探奶奶吧。」
 
「不,你留在家照顧兩個孩子,我自己去好了。」我回答後放下飯碗急急忙忙出門。

巴士很快停了站,我沿著斜坡朝醫院走去。臘盡冬殘,晚飯時分,街上行人稀疏,店鋪大都關了門,只有幾盞路燈發出幽暗的光線,倍感孤寂冷清。不知是否受到心情影響,我感到寒風格外凜冽,縱然雙臂交叉互叠著取暖,身體仍不住地打哆嗦。
 
行走中我想起兩年前醫生告訴我的話:母親做過手術,唯求不要復發,否則就麻煩了。為了讓她過好餘下的人生,我和姐姐只告訴她是普通腸胃病,這些日子以來,她弄孫為樂,漸漸忘記了身體的傷痛。一個多月前,不幸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母親的舊病不但復發而且已經擴散,她的年紀已不適宜再做手術,為了讓她好好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我和姐姐始終沒有把真相告訴她。

除夕夜,冷冰冰的醫院,病人身邊的親友都走了,我悄悄地來到母親床前,看到她瘦削面孔,雙目緊閉,我心中一酸,輕輕叫了一聲:「媽」。
 
母親微微掀動了嘴唇,「唔」了一聲,她知道我來了。
 
「明天過年了,是馬年。」我附耳告訴她。
 
母親又「唔」了一聲,嘴唇依然微微抖動著,似乎想向我講甚麼。這時候一個護士走來替她量血壓,我趁機詢問母親的病情,護士說這幾天情況很正常,沒有喊痛,憑她的經驗,應該還有好些日子。
 
病房一派寂靜,這種沉寂氛圍令人感到有點窒息,我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默默地凝視著母親,想起她坎坷的人生,丈夫太早辭世,生活重擔落到她的身上,她沒有在重擔下彎腰,堅強地用雙手養活一對兒女,以至各有所成。
 
驀然間,一陣腳步聲打斷思路,醫生帶著兩個護士來巡房,我連忙擦掉眼淚,退到病房外面等候。時間走得蝸牛般緩慢,好不容易才等到醫生出來,他重複了護士剛才對我講過的話,他們堅信此時母親身體還是好的。我對醫生和護士的說話深信不疑。
 
我回頭看見母親緊閉的雙唇再次掀動,被子下的右手好像微微抖動,我趕忙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巴,但沒有聽到甚麼。護士送走了醫生,回來對我說:「放心吧,她只是睡著了,這裡有我們看著,沒事的,回家過年吧!」
 
我端詳著母親,看見她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均勻,睡姿安穩,相信她的確睡著了。
 
我頂著刺骨寒風回家,把情況告訴了妻子,鄰房的小兄妹睡得猶酣,妻子聽了後似乎也放寬心,對我說:「醫院多病菌,快去洗澡,明天早點起床再去探奶奶,向她拜年。」
 
我感激妻子對母親的孝順。我洗滌後準備上床休息。才躺下不久,一輪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來,是醫院來電話說母親不行了,妻子聽了電話,心中一陣嘀咕:醫生不是說情況穩定嗎?怎麼忽然間說不行了?我說不管怎麼樣,得馬上趕到醫院,我一面打電話通知姐姐,一面叫醒兩個孩子。可是,去到醫院,病床上的母親已沒有了氣息,她來不及留下說話便走了。看到躺在床上動也不動的母親,我眼淚奪眶而出,兩個家庭七八人哭作一團,直至護士來移走母親遺體,各人才漸漸止住了哭聲。
 
問天何太忍!為甚麼不許母親多過一天,果真是「閻王要你三更死,不許留人到五更」?後來,醫生和護士向我解釋,說他們也料不到母親的病情會急轉直下。我沒有追究,也沒有抱怨,只是每想念於此,無法原諒自己的大意,惱恨自己沒能送她上路,那晚發出的「唔、唔」的喉音,應該是她開始上路的信息,只是人人以為她安睡了。這麼多年來,每當除夕這一天吃著年夜飯的時候,總是勾起對母親的無盡思念,以及難以釋懷的愧疚。
 
 
寫於2012年母親節,修改於同年重陽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