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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1日

你方唱罷我登場

驢象之爭,精彩繽紛

 

《紅樓夢》第一回,賈士隱遺失了女兒,心情煩惱,於是上街散心,路上遇見一個跛足道士,瘋瘋癲癲,口中念念有詞,不停地唱著:「世上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賈士隱是個有慧根的人,聽到這首《好了歌》,便領悟到當中的含意,因此作出了註解: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埸。
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在蓬窗上。
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梁,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大國選舉雖然降下帷幕,但由誰主宰沉浮未有確定,塵埃猶未落定,因為失敗者不服輸,還在垂死掙扎,千方百計尋找翻盤機會,而事實上,有關部門仍未公佈勝負誰屬?票數依然停擺在113日公佈的279 Vs 214 ,至今快十天了還沒有更新,還有45張選舉人票未有點算出來,點票工作宛如蝸牛走路,看到這種令人發笑的紛亂局面,不期然想起賈士隱對 「好了歌」所作的註解,尤其是後面那幾句至為貼切:「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還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勝負乃兵家常事,贏,要贏得乾脆利落,輸,要輸得優雅心服,該退場便退場,該上場便上場;今天你做初一,明日我做十五;輪流做莊,理得心安。 不過,這個世界不是人人有君子胸襟,俗語說:好佬怕爛佬,爛佬怕傻佬,傻佬怕癲佬,當人的心志失常,別說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無賴又抵賴,隨時隨地還可以做出違天逆理、更加離譜之事,甚至與你大動干戈! 

大國一向對別國指指點點,對人家的選舉,動輒批評舞弊、不公、黑箱,延遲公佈,甚至不承認選擇的結果,哈哈,今天的這些指責,不知可否反求諸己?此情此景,終於明白甚麼叫做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 

最好笑是那些諸朋舊友,當祖繼燈剛拿到當選門檻票數,已經急不及待發去賀電示好,鑼鼓聽音,說話聽聲,這麼著急發賀辭,明顯要與特離譜割蓆,潛台詞是「我都忍你好耐咯!」可見此君多麼討人厭。 另一邊廂,中國領導人至今仍未發聲,保持沉默,原因不難推測,人家都未作出正式公佈,若遽然發賀電,於理不合之餘,隨時又招人話柄,說對特離譜懷恨在心,落井下石。 所以,謀定而後動,靜觀其變,實為上策。 

選舉結果對中國效應都是一樣,到處楊梅一樣花,天下黑者是烏鴉,人家國策已定,誰人上場都會趁我們國力方興未艾而先下手為強,可以預料,我們未來四年的日子同樣不會好過。 不過,人總有寄望,譬如打麻將被上家「誅」到不亦樂乎,打完四圈執過位置,或者能夠避開那個又瘋又癲的上家。 博奕遊戲,對著一個正常的對手,總好過對著一個失常的對手。

 

請欣賞:《難為正邪定分界》,原唱者:葉振棠、麥志誠。

注:倘看不到此歌曲之連結,請拉向下方點擊「查看網絡版」。


  

2020年11月3日

一簑煙雨任平生(東坡系列11,完結篇)

蘇軾畫像    元趙孟頫繪

 

高太后一死,年僅十八歲的宋哲宗了無羈絆,決心把神宗變法推行到底,他起用新黨章惇為宰相。 蘇東坡為了遠離是非之地,要求外放,哲宗毫不憐惜地任命蘇東坡為定州(河北)知州,蘇東坡以為可以避開黨爭漩渦,誰知道是禍躲不過。 

在定州,46歲的王閏之逝世。 王閏之是蘇東坡原配王弗的堂妹,王弗死後三年,蘇東坡按照亡妻遺言,娶王閏之作填房,生子蘇迨、蘇過。 王閏之與蘇東坡甘苦與共二十五年,相濡以沫,在「烏台詩案」和貶謫黃州期間不離不棄,任勞任怨,乃賢妻良母典範,蘇東坡在她的墓志銘寫道:「嗚呼,婦職既修,母儀甚敦⋯⋯」誓言死後與王閏之同穴。 

不久,哲宗詔命蘇東坡遠赴千里以外的英州(廣東英德)任知州,在英州只有半年時間,在章惇搗鬼報復下,蘇東坡被貶至惠州,又是不得簽書公事。 蘇東坡雖然做過哲宗老師,學生卻一點面子也不給老師,對老師連降數道聖旨加以貶谪,有如雷電相侵。 

三年惠州生涯比黃州更苦更慘,在這困難時候,年僅34歲,跟隨了蘇東坡二十年的妾侍王朝雲不幸辭世,這對花甲之年的蘇東坡無論在精神上或是肉體上打擊非常大,他在極痛下寫了一首「悼朝雲」: 

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烏與我玄。
駐景恨無千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
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
歸臥竹根無遠近,夜燈勤禮塔中仙。 

朝雲非常聰敏,深懂人意,人家都說蘇東坡滿肚學問,只有她說蘇東坡滿肚不合時宜,引得蘇東坡開懷大笑,不愧是紅顏知己,朝雲萬里隨夫到惠州,有情有義,蘇東坡憶述:「獨朝雲者隨予南遷」。朝雲受惠州人愛戴,現時當地還有紀念亭,亭上刻有蘇東坡寫的對聯: 

不合時宜,唯有朝雲能識我,
獨彈古調,每逢佳節倍思卿。 

蘇東坡在苦難面前沒有被壓倒,在克服朝雲逝世的傷痛後,他發動惠州人民疏濬西湖,修橋鋪路,造福一方。 一向樂觀豁達的詩人,品嚐了荔枝寫下名篇: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三年後,又一道聖旨索命而來,貶蘇東坡為儋州(海南)知州從官(副官),不簽書公事,官九品,與周星馳的包龍星同級。 按照宋例,文人犯法,不能處死,若貶海南如到了天涯海角,刑罰與處死無異。 次子蘇過隨父親前往。 

儋州是化外之地,文明不到之鄉,父子在這裡扎根不以為恥,開辦學堂、築橋修路、 掘井墾田等等,一系列的建議,全部為了推動儋州文明進步,他與群眾連成一片,聲稱: 

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遠遊。
平生生死夢,三者無劣優。知君不再見,欲去且少留。 

兩年後哲宗駕崩,無子繼位,由弟弟趙佶登位,他就是有名的書法家皇帝宋徽宗,母親向太后攝政,章惇被炒尤魚,天下大赦,徽宗詔命蘇東坡再次知定州,七品,無定所,屬於自由身。 

接到聖旨,蘇東坡無限唏噓,想起自己一生在官場浮沉,得意時少,失意時多,人生起伏跌宕,顛沛流離,如此遭遇,雖有不甘,仍無怨無悔,為舒胸臆,揮毫寫下二十四字感言,宛如絕筆書,誠可圈可點,可歌可泣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已經體病嚴重的蘇東坡奉旨北歸,渡海離開儋州之際,當地人民夾路歡送,哭聲震天。 那時候正值大熱暑天,蘇東坡乘船經廣州、過惠州、溯九江、下掦州、抵常州,可惜人未到達定州「履新」,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逝世於常州,臨終,要求弟弟蘇轍寫墓志銘,囑葬於定州二任妻子王閏之墓旁,以履行當年承諾。 

中國偉大的、天才的文學家、政治家、書畫家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生於103718日,卒於1101824日,享年64歲。 

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謹以此文共十一篇 告東坡先生之靈,表區區在下之心。

 

全文完

2020/11/3

 

2020年10月30日

浴火重生復遭貶(東坡系列10)

 

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辭別了王安石,蘇東坡從南京轉去常州,途中,他與第三任妻子王朝雲所生的第四子蘇遁不堪路途遙遠死亡,死時僅十個月大,蘇東坡非常傷心,頓時萌起在常州終老的念頭。 也是在途中,傳來神宗駕崩消息,蘇東坡心中五味雜陳,一方面是被貶謫黃州不甘之心終於釋懷,另一方面對神宗不殺他心存感恩,還有一方面仕途是否出現轉機忐忑難安,無論如何,現階段只能以貶官身份留在常州。 

年僅十歲的哲宗繼位,年號「元佑」,他的祖母高太后(神宗之母)攝政,高太后母改子政,全盤推翻神宗新法,重新起用司馬光為宰相,大批新黨被清洗,這就是歷史上的「元佑更化」。 

蘇東坡剛到常州不久,一道聖旨頒下,任他為登州(山東蓬萊)知州,不日上任。 蘇東坡到登州上任才幾天,又一道聖旨頒下,急調返京出任禮部郎中,意味蘇東坡將東山再起。 

人生大起大落真是來得太快,從復出擔任登州知州起,一年之內蘇東坡先後出任了禮部郎中、起居舍人、中書舍人、龍圖閣翰林學士,從五品升到正三品,從地方官員變為朝廷大員,參與國家決策,須知道,翰林學士是「木人巷」,宰相人選都在此中挑選,蘇東坡離宰相之位僅一步之遙,這一切全拜高太后所賜。 

舊黨回朝後,瘋狂對新黨進行報復,朝政變成尖銳政治鬥爭,蘇東坡感到困惑和無奈, 認為舊黨和新黨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他上表對腐敗現象進行抨擊,這樣就引起了舊黨的反感。 夾在兩黨中間,蘇東坡意興闌珊,一再要求外放,最後高太后授龍圖閣學士知杭州。 

蘇東坡再一次擁抱西子湖。 他寫給朋友的一首詩,大概可以窺知他的心態,或許經過黃州歷練和目睹當前權力鬥爭,使他有點無可奈何: 

到處相逢是偶然,夢中相對各華顛。
還來一醉西湖雨,不見跳珠十五年。 

他上一次到杭州是擔任通判(副太守),那次是遊山玩水,沒有政務負擔,所以才有下面綺麗詩篇: 

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十八年後重臨杭州,身份已經大不相同,是實實在在的知州(太守),心態也大為不同,這次知杭州,時間僅一年多些,但做了一項積福杭州大工程、讓人民交口稱讚的政績—-治理西湖。 

西湖長期以來的受淤泥阻塞,湖水污糟臭不可聞,蘇東坡帶領民工深挖淤泥,挖出的淤泥築成一條長堤分隔西湖,既減輕淤塞又方便居民往返南北不需繞湖而走,杭州人把這條長堤稱為「蘇堤」,他又在湖中央設置三座石塔,利用燈光指導船隻行駛,三座石塔就是今天的「三潭印月」。 

擔任杭州太守大概一年多,此後的七八年間,蘇東坡就像一顆棋子,在朝廷和地方之間置來置去。 在地方,做個多個州郡太守;在朝廷,做過禮部尚書,做過翰林學士,也做過兵部尚書,哈哈,文官武用,奇哉怪也!連宋哲宗的老師也做過,可惜師生緣淺,試想,這樣頻繁調動,對一個有理想的官員來說肯定是一個災難。 

對蘇東坡獨具慧眼的高太后逝世,新舊兩黨領軍人物王安石和司馬光也在同一年去世,哲宗如脫繮野馬,了無約束,立即恢復父親所推行的新政,新黨也伺機回朝把持政事,章惇被任命為宰相,他第一個要開刀對象就是頓失所依的蘇東坡。 新黨故技重施, 又在蘇東坡詩中大做文章,他們翻出其中一首: 

此生也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蘇東坡寫這首詩恰巧在神宗去世後一個月, 「大有年」、「聞好語」,章惇認為蘇東坡是對神宗崩天贈興和幸災樂禍。 章惇,蘇東坡昔日朋友,當年科舉考試的手下敗將,如今一登高位報復來了,蘇東坡再次踏上貶謫之路,開始他顛沛流離的晚年。

 

2020/7/24

上篇:相逢一笑泯恩仇

下篇:一簑煙雨任平生

 

2020年10月27日

相逢一笑泯恩仇(東坡系列9)


 
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蘢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
雲橫九派流中國,浪下三吳起白煙。
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裡可耕田?

蘇東坡的年譜告訴我們,他在黃州一共耽擱五年,由四十四歲到四十九歲,這些年介乎不惑與知命之間,乃人生最成熟階段,無官一身輕,困苦生活換來脫胎換骨,他到處結識朋友,朋友也從四方八面而來,閒靜的時候,埋首創作,就像武林高手閉關修習武功,終於破繭而出,練成絕世神功,獨步天下。黃州成全了蘇東坡,蘇東坡揚名了黃州。 

在黃州最後一年,遠在京師的神宗忽然想起蘇東坡,問身邊近臣:

「你覺得蘇東坡像古代哪一個人?」

「李白。」

「為甚麼?」

「兩人皆精通詩詞歌賦,文才超凡。」

「不全對,李白只有文才,東坡是全才,而且學問比李白大。」 

原來,神宗心中仍然眷顧蘇東坡,不忍終棄。 不久,神宗一道聖旨把蘇東坡遷謫汝州,職務雖然仍是民團副使,同樣不得簽書公事,但沒有規定本州居住。 汝州非黃州可比,汝州位於河南境內,離京師較近,神宗認為這樣的責罰對蘇東坡已經減輕。 但是,蘇東坡卻有所擔心,汝州離京師不遠,隨時感受到皇帝的喜怒哀樂,有伴君如伴虎之憂,蘇東坡上表神宗,要求長住常州,哈哈,神宗竟然答允了,可見神宗對他真有寬宥之心。 

蘇東坡拜別鄉親父老,滿心不捨地離開黃州,他說:「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 由於聖旨沒有指定日期到達汝州,所以蘇東坡有充足時間一邊北上一邊探訪朋友。 有一天,他和參寥大和尚來到九江,遊覽了美麗的廬山,在西林寺寫下了著名的《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離開九江,他沿著長江,乘船去南京探訪一個故人,大家猜猜是誰?他就是蘇東坡政壇上的死敵、拗相公王安石。 此行,蘇東坡除了要親自向王安石道謝,感謝他在「烏台詩案」向神宗求情,此外,還要向王安石了解朝廷近況,探知政治風向,因為王安石縱然此時已經告老還鄉不問政事,但門生舊部很多還在朝廷當大官,影響力還是挺大的。 最重要的是兩人要好好的敘舊,一訴別離之情。 

船到達南京,蘇東坡站在船弦旁邊,遠遠看見一個老者騎著一頭毛驢向江邊走來,定眼一看認出是王安石,他馬上登岸向王安石深深打了一個揖,說:「下官參見王丞相,望相爺恕下官沒穿朝服啊!」王安石握著蘇東坡的手答道:「子瞻,此時候還需繁文縟節麼,我們都無官在身了。」蘇東坡眼前,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大丞相,如今變成一個龍鍾老人;在王安石眼前,曾經處處和自己作對的下屬,如今飽歷風霜,脫胎換骨。 兩個同為唐宋八大名家、北宋文壇泰山北斗、曾經同朝為官但因政見不同鬥過你死我活的文化巨人,就在雙手互握中把怨懟抛到九霄雲外,彼此真誠而略帶尷尬的笑容,成為「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最佳寫照。 

蘇東坡在王安石家住了一個多月,他鄭重向王安石致歉,事緣當年在京為官時續寫王安石詠菊詩,王安石寫了前頭兩句: 「昨夜西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還未寫後兩句,蘇東坡看了心中暗笑,他認為菊花耐寒,只會在秋殘冬初時候枯萎,不會在秋天被風吹落,所以續寫了兩句:「秋花不似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年輕的蘇東坡語氣有點輕視。 後來他被貶謫黃州,那裡常常刮大風,晚上一陣西風掠過,菊花真的被吹落地上,台階好像鋪上一層金黃色的地毯,蘇東坡看到這情景,驚呆不已,驚醒自己當年認為王安石謬誤原來是自己的無知。 

王安石說當日沒有怪責蘇東坡,也沒有放在心裡。 王安石也細說自己兩次罷相的原因和過程,蘇東坡回饋了自己在黃州的生活點滴,相處了這麼多天,兩個人都對方有了全新認識,儘管年齡相差近二十歲,但兩顆為國為民的心從未如此靠近過。 蘇東坡在臨別時寫了《次荊公韻四絕》: 

騎驢渺渺入荒陂,(粵音卑)
想見先生未病時,
勸我試求三畝宅,
從官已覺十年遲。 

蘇東坡的詩有點相逢恨晚感慨。 他告別王安石向常州出發,他預感自己將東山再起,或會迎來人生最光輝時刻,不過,常言道:福兮禍之所倚,一如甄妮唱道:「實在係話變就變 預伏在樂趣前面。」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2020/7/23

上文:大江東去念奴嬌

下文:浴火重生復遭貶

 

2020年10月21日

大江東去念奴嬌(東坡系列8)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蘇子得廢園於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


說「烏台詩案」,不能不提一個歷史名人,他就是沈括,沈括是我們熟知的宋代科學家,他在天文、地理等方面的發現較外國相同科目為早,是古今中外科學界中有數人物。 他和蘇軾同為一殿之臣,未曾交惡,想不到一個有名望的科學家,會對蘇軾落井下石,在「烏台詩案」中「篤」蘇軾背脊,又把接任杭州知州時向前任蘇軾求的詩,寫成黑材料,交給御史中丞李定以加害蘇軾。 這件事,是他人生的污點,歷史是嚴明的,沈括死後沒人為他寫墓誌銘。 

44歲那年,蘇軾帶著他第二任妻子王閏之(亡妻王弗的堂妹)和一家十多口來到黃州,在今天來說是從河南開封到湖北黃岡,千里奔波去做一個不知所謂的團練副使,一介文人充當民兵副隊長,不是靠害是甚麼?神宗的聖旨還說:「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那不是更要蘇軾的命?本州安置等於軟禁於黃州,不得簽書公事即沒有職務,也就沒有居所,沒有俸祿,從正五品降為從八品,連降五級,神宗何其性之忍耶? 

來到黃州無處容身,只好在長江邊一個廢棄驛館住下,然後在黃州城東的一塊山坡上修建房舍,發動全家就地耕種,實行自給自足。 在大雪紛飛的一天,房舍終於建好了,樂觀的蘇軾把家園命名為「雪堂」,「雪堂」是蘇軾讀書、作文、寫字、繪畫和會客、反思的地方,自稱「東坡居士」,自此,蘇東坡名傳千古,人們或許不知道有個蘇軾,但不會不知道有個蘇東坡。(註:本人「東坡系列」以後的文字亦改稱蘇東坡) 

能屈能伸、天性樂觀豁達的大文豪,在人生困難時候堅強地站立著,魯迅先生曾經有兩句說話評論蘇東坡:「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面對淋漓的鮮血。」他初到黃州不久,就寫了以下一首詩,足可反映他當時的複雜心情,雖然略有牢騷,但仍以平靜積極心態面對逆境: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来事業轉荒唐。
長江繞廓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
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在黃州,蘇東坡沒有收入,只靠歷年為官時的積蓄維生,好在他有一個賢內助王閏之,她持家有道,把一年開支分成十二份,每份有三十包錢,每天打開一包限額消費,餘下的又儲起來,撥留給蘇東坡買酒款客。 還記得前文提過的陳季常嗎?他在蘇東坡貶黃州幾年當中,至少七次從老遠的鳳翔來探訪好朋友,每次到來,王閏之都用攢下的錢去沽酒招待丈夫這個莫逆之交。 

陳季常這個人很有意思,《宋史》裡說他「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是個「任俠之士」,但為人畏妻如虎,蘇東坡在一次和他對飲時,寫了一首詩開玩笑,詩曰:

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
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這首詩是嘲笑陳季常當年在鳳翔和蘇東坡飲酒作樂時,惡妻柳月娥殺到,嚇得季常手仗掉下,失魂落魄。陳季常聽詩不以為仵,兩人大笑中回憶當年往事。此後,喻家有悍婦為河東獅吼的典故,從此流傳民間。 

通過勞動和結識朋友,蘇東坡一改桀驁不馴、唯我獨尊的脾性,從拗執小氣變得虛懷若谷,一身陽光和正能量。 由於有了寬廣胸襟和遠大視野,加上生活的歷練,蘇東坡的文學創作水平在黄州五年得到大大提高,形成了豪邁奔放風格,確立了一代文宗地位,他在雪堂一共創作了上百篇詩詞賦,篇篇膾炙人口,千古傳誦。 

我們不妨趁此機會,重溫蘇東坡的幾首詩詞,當然,領銜的一定是《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另一首是《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蘇東坡手書前赤壁賦,真蹟存於台北故宮博物院,
因影像過長,故裁為八截,以便省覽。


蘇東坡在黃州不僅寫詩填詞,還寫了很多篇散文,每篇都是文采斐然,佳句不絕,否則,焉能躋身古文唐宋八大家之列?他初到不久黃州就寫了《黃州雪堂記》、《石鐘山記》、《遊蘭溪》和暢遊赤壁寫的前後《赤壁賦》,這些作品是我國文學史上的豐碑,是千百年來仿習的典範,誦讀東坡先生不朽名篇,彷如隨著他「故國神遊」,飽覽「江山如畫」,看到「大江東去」的壯觀,體味歷史舞台上「多少豪傑」的英雄故事,也彷彿跟隨先生月夜泛舟於赤壁之下,感受「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的詩情畫意,必定同樣會發出「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慨嘆!

 

2020/7/22

上篇:烏台險變斷頭台

下篇:相逢一笑泯恩仇



2020年10月18日

烏台險變斷頭台(東坡系列7)

蘇軾烏台蒙難103天,時年43歲

 

蘇軾擔任徐州知州後,調任湖州知州,表面上是平調,裡面暗藏玄機和殺著,實際上是新黨拉開了對蘇軾開刀的序幕。 湖州上任後三個月,他照官場慣例向神宗呈交「謝上表」,所謂「謝上表」只是千篇一律的例行公文,無非是地方官到了州縣上任,循例向皇帝上表謝恩,宣誓勤政愛民,盡忠職守,誰知道普通的一份例行奏章,竟然變成蘇軾一道催命符。

讓我們看看「謝上表」其中幾句說話: 

「陛下知其愚不適時」(聖上知道我一向愚蠢,不合時宜),
「難以追陪新進」(無法追趕並陪伴現今的新人新事),
「察其老不生事」(聖上體諒我年紀老邁,不會惹事生非),
「或能牧養小民」(或者尚有能力去管治百姓)⋯⋯
 

這些謙卑客套說話,完全是官員顯示個人風格,說白一點是賣弄和拋拋書包而已,但是,卻被蓄謀已久的新黨抓了辮子,誣告譭謗朝廷,攻擊新政,甚至是「指斥乘輿」(指罵皇帝)。天哪!罪名這麼嚴重,蘇軾縱有十個人頭也不夠砍啊! 

新黨為了置蘇軾於死地,在他的文章詩詞中查找「證據」,以羅織罪名。 例如: 

「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
「豈是聞詔忘解味,邇來三月食無鹽」 

還有兩句更要命:

「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

新黨把兩句詩歪曲成嘲弄神宗,說皇帝應是天上飛龍,怎會是九泉之龍?神宗聽完上面的「罪狀」,龍顏有點動怒,命令御史派人到湖州捉拿蘇軾歸案。 

蘇軾被帶回汴京接受御史審訊,漢朝時候,御史台種滿柏樹,樹上佈滿烏鴉,所以往後御史台又叫做烏台,蘇軾因詩入罪關在御史台,這就是赫赫有名的「烏台詩案」。我們一向知道清朝有文字獄,其實,宋朝的文字獄也挺厲害。 

蘇軾罪名很快成立,但遲遲未判刑,原因是很多人向神宗求情,這些人當中有他的死對頭王安石,其時王安石已經告老還鄉,他上書神宗,指宋朝祖例是不殺士大夫。 份量最重的求情來自祖母曹太皇太后,曹太后就是仁宋的皇后,她是蘇軾的粉絲,平時喜歡看蘇軾的詩文,她對神宗說,當年仁宋皇帝欽點蘇軾為進士第一名時,說過已為子孫找到了良相,現在無論如何不能殺掉賢良啊!祖母的求情加上搬出先皇遺言,神宗找到了下台階。 

蘇軾在烏台牢房和兒子蘇邁約定,倘若送來的飯中有魚,即表示朝廷決定處死他。 有一次,蘇邁因事繁忙托朋友代送飯,朋友不知道有這個約定,在飯中加了魚,蘇軾一看以為死期已到,所以寫了一首絕命詩給蘇轍: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神宗顯然只是為了教訓蘇軾,並非有心殺掉他,三個月後把他釋放,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居住,不得簽書公事。這是甚麼職務?民兵副隊長,地位卑微,不准離開黃州,又不得簽署公文,這和流放有什麼分別? 

蘇軾極度心灰意冷,帶著家人前去黃州,這個大變故雖然不幸,卻使蘇軾脫胎換骨,艱苦的生活閱歷為他的詩文創作登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高度。

 

2020/7/21

上文:《道不相同求外放》
下文:《大江東去念奴嬌》
 

 


2020年10月14日

道不相同求外放(東坡系列6)

水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鳳翔任期屆滿,蘇軾被調回京師,其時,宋仁宗已經駕崩,英宗繼位,英宗欣賞蘇軾的才華,有意派他到翰林院辦事,專責起草詔書,但遭到宰相韓琦反對,只被分派到圖書館出任閒職,雖然大材小用,但總算是個京官。 初回京師任職這一年,注定是蘇軾悲傷的一年,他的二十七歲妻子王弗和父親蘇洵相繼去世,一個是至愛,一個是至親,雙重打擊之下,蘇軾內心痛苦可想而知。 得到英宗批准,蘇軾蘇轍護送父親靈柩返鄉下葬並守孝。 

三年後,蘇軾再次回到京師,出任殿中史館判官,算是不大不小的官,其時, 在位不足四年的英宗逝世,神宗繼位,宰相也換上了王安石,王安石此時正大力推行新政,這個綽號「拗相公」的頑固政治家,推行新法雷厲風行,手法非常激進,利民措施反而變成害民苛政,朝野怨聲載道。 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紛紛退出朝廷,蘇軾不是舊黨人物,有感新法過於急進,便向神宗建議徐緩施行,結果也不容於新黨而受到排擠。 

有一年科舉考試,神宗降旨蘇軾擬題,蘇軾擬出的題目是:「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恆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其實,蘇軾擬這道題目的心態是中庸的,旨在引起討論,他用四個歷史事件,證明獨斷專任是雙刃劍, 結果有利也有弊。 但是,這道題目在王安石看來,卻是諷刺他獨斷專任,感到非常氣惱,於是指令御史收集蘇軾過失,以便在皇帝面前作出彈劾。 好在,神宗愛才作出袒護,否則,蘇軾有難矣!蘇軾見到這種局面,心灰意冷,自覺在朝廷已無可作為,故請求外放出任地方官。 

杭州是蘇軾外放做官的第一個地方,時間也是最長的,官職叫做通判(副知州),四年任期之中,蘇軾基本上無所事事,好在杭州知州對他青眼有加,任由他縱情山水。 當日蘇軾奉命南來的時候,一位同僚曾經這樣規勸他:「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蘇軾作為有抱負的政治家,面對民間疾苦,哪能無動於中?作為一個詩人,面對天堂似的杭州,詩興哪會不發?在杭州那段時間,他的詩詞每每觸景生情,有感而言,其中「飲湖上初晴後雨」最膾炙人口: 

水光瀲艷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四年任期一愰眼,王安石見蘇軾在杭州優哉游哉,有心給予鍛煉,故調任蘇軾到密州任知州,知叫就是一州之長,表面上職銜是升了一級,但是,山東的密州怎能與杭州相比,如果說杭州是繁華府郡,那麼密州就是窮鄉僻壤,那裏天災頻仍,盜賊如毛,餓殍遍野。 好一個蘇軾,面對如此惡劣環境,坦然無懼,與百姓同甘共苦,救災緝盜、擴大生産,三年間,把密州的亂象收拾好,贏得人民的信任和稱贊。 

在密州,他想起亡妻王弗,寫下了中國文學史上經典的悼亡詞,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也在密州,又因懷念多年未見的弟弟,寫下了千古名詞《水調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三年光陰彈指一揮間,蘇軾被調任徐州知州。 在徐州,他剛上任就遇上長江泛濫,數丈高的河水不斷衝擊城牆,有錢人紛紛準備出逃,蘇軾立時制止他們,此外又帶領數千民工加固城牆,但是河水洶湧,眼見城牆快要不保,蘇軾親自向駐紥徐州的禁軍求助,這支平時只聽命皇帝的軍隊,終被蘇軾說服參與抗洪,短時間內在城牆外圍加建一條堤壩,有效地保護了城牆,免了徐州被河水淹沒之憂。 

蘇軾任地方官,政績昭著,深得百姓愛戴,可惜, 蒼天偏生妒,命運總弄人,他離開徐州轉到湖州任知州,在那裡等著他是惡夢與厄運,是人生一連串的苦難起步點。 

202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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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0日

年少輕狂性張揚(東坡系列5)

 

蘇軾年少輕狂,桀驁不馴

三年結草銜環完畢,蘇軾又一次離別夫人王弗和剛出生的兒子蘇邁,與父弟再次上京,吏部派蘇軾蘇轍分別到河南兩個縣任主簿, 掌管文書,這是一個微官。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兄弟兩人都沒有赴任,因為他們正等待即將到來的最高級別考試-殿試,殿試由皇帝親自主考,考生能進入殿試,已經是萬中無一,金鑾殿上全是精英中的精英,一個不留神還會當上駙馬。 

誠如小鳳姐唱道:「是我的雖失去他日總會有」,三年前會試的陰差陽錯,今天終於吐氣掦眉,經過宋仁宗評核,蘇軾被評三等(一二等虛設,從未頒授過),成為一百年來,即自趙匡胤建宋以來第一個被評三等的考生,同科的曾鞏和蘇轍只評四等。 宋仁宗滿心歡喜,對滿朝文武說:「朕已為朝廷覓得了治國宰相。」還稱蘇軾是賢良。 

上面說蘇軾沒有赴任河南主簿,一向愛護文人的宋仁宗當然沒有放在心上,但吏部的官員卻不太高興,埋下了日後屢遭貶謫的禍根。 殿試之後,蘇軾第一次從官,是被任命為鳳翔縣大理評事兼簽書判官,有權簽署文件和有一定審案權力。 這個百年一遇的全才,首任官職似乎偏低。 

鳳翔縣令名叫陳公弼,是一個年紀大過蘇軾三十歲的老官吏,有點老氣橫秋,但為官正直清廉,蘇軾剛到任他便施下馬威,嚴厲訓斥蘇軾要勸奮努力,盡忠職守,否則嚴懲不貸,蘇軾聽後背部感到絲絲涼意。 有一天,一個同僚又稱他為蘇賢良,恰恰被陳公弼聽到,陳公弼馬上把那個同僚施以杖責,斥道:「這裡沒有甚麼賢良,只有公僕!」年輕的蘇軾看到同儕無端受仗刑,心中很不好受。 

每年年末,鳳翔縣衙都會舉辦聚會,讓官職人員一同歡度春節,這種聚會猶如今天公司週年晚會,血氣方剛的蘇軾堵氣缺席聚會,陳公弼非常生氣,除了狠狠地訓斥一頓還處罰九斤銅,我不知道當時九斤銅是甚麼概念,我想,代價一定很大吧?經此一役,蘇軾和陳公弼關係越來越差,矛盾也越來越大。 

有一次,陳公弼興建一座樓閣,取名凌虛台,命蘇軾寫序,年少氣盛的蘇軾接過任務,大筆一揮,就在文章中說事物因變化無常,所以不能稍有所得就自誇,又說亭台樓閣終有一日會倒塌,建台實為多此一舉。 被諷刺的陳公弼,不但沒有惱怒,而且一字不改把序言刻在凌虛台上。 此事對蘇軾觸動很大,他開始明白陳公弼對他的苦衷和愛護,百煉剛化為繞指柔。 

其實,陳公弼的確是一個好官,他對蘇軾的敲打,完全出於扶掖後進,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 在鳳翔辦事的日子裡,蘇軾認識了陳公弼的公子陳糙,兩人成為莫逆之交,陳糙何許人也?他就是我們熟知的家有河東獅,怕老婆怕得要命的陳季常。 

年輕蘇軾因為太過出類拔萃,時常自命不凡,他曾經寫了一副對聯:「識遍天下字,讀盡世間書」。有一天,一個老人家拿一本書向蘇軾請教,看書解字在蘇軾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接過來一看,書中一個字也不認識,蘇軾不禁兩眼發直,汗流浹背,羞愧得無地自容。 經過這件事,年少氣盛的脾性大為收斂,從此不再目空一切,他立刻把那副對聯改為:「發奮識遍天下字,立志讀盡世間書」,只加寥寥四字,意義大相徑庭,又把對聯當作座右銘,時刻警剔自己。 


2020/7/19

下篇:《道不相同求外放》

 

 

 

 

 


2020年10月6日

聲名大噪震京師(東坡系列4)

 

寶劍終於出鞘,猛虎終須下山。

蘇洵帶著年方二十一歲的蘇軾和十九歲的蘇轍,離開眉州向汴京出發,他們此行目的是參加科舉考試,成績優異者能成為新科進士。 父子三人躊躇滿志,信心十足,蘇軾此際剛與王弗結婚不久,新婚燕爾,在蜜月之期別離妻子,蘇軾心懷憂愁,王弗鼓勵丈夫暫拋兒女之情,專心把會試考好,她會在家中好好照料婆婆,靜待佳音,蘇軾應允一旦考獲功名,定必接妻子到京城居住。 

路經成都,蘇洵携二子特別去拜候知府張方平,向他瞭解京師及應試情況,張方平雖然和本屆主考官歐陽修政見不合,但因為與蘇洵份屬故舊好友,所以依然為蘇家三父子寫了推薦信。 

到了汴京,父子三人稍作安頓,便立即緊張地進行考試準備。 過了半年,禮部舉辦的會試終於開考了,主考官歐陽修是當時文學大家、文壇領袖,門生無數,為人喜歡扶掖後進。 這一届會試論文題目是「刑賞忠厚之至論」,蘇軾略經思考,隨即洋洋灑灑,一揮而就,論文既有針貶時弊,也有個人見解,是一篇經世鴻文(現今網絡上還可以查閱)。副主考官梅堯臣審閱了蘇軾的文章,大為欣賞,把試卷呈歐陽修過目,歐陽修對答卷也感到非常滿意,本想點評為第一名,卻擔心可能是門生曾鞏的答卷,因為曾鞏也是該屆的考生,歐陽修不愧是個正直的官員,為了避嫌,把蘇軾的答卷違心地評為第二名。 

會試評定後,按照慣例,主考官要接見新科舉人,歐陽修問蘇軾答卷中引述的典故出自何處,其實這個典故是蘇軾杜撰出來,書籍上根本沒有,蘇軾答何必知道出處,歐陽修聽見後,對蘇軾豪邁而大膽創新極為欣賞,他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日後的成就非一般人能及,所以對人說:「此人可謂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又說:「老夫當避此人放出一頭地!」

會試出現了陰差陽錯,雖然有點可惜,但未有打擊蘇軾入仕的信心,兄弟同科高中,更成為佳話,此事很快傳遍京師,由於得到歐陽修的高度評價,蘇軾聲名大噪,整個汴京人民都知道有個蘇軾,每當他有了新作,人們就爭相傳閱, 風頭可謂一時無兩。 

又過半年,宋仁宗進行新一輪殿試,經過此前會試,蘇軾已經名滿京師,皇帝經過親自考核,授蘇軾蘇轍兄弟二人同科進士及第,蘇軾終於力壓曾鞏成為實至名歸第一名。 

行文至此,必須附帶說一下宋代的科舉制度,那時候,科舉制度有三級制,第一級是縣級考試,叫做鄉試,鄉試合格,稱為秀才,可以參加第二級的省試,又叫會試,會試合格,稱為舉人,可以參加第三級的全國性殿試,合格者稱為進士,殿試由皇帝親自擔任主考官,所以,進士叫做天子門生。 進士的前三名,就是狀元、榜眼和探花。

正當蘇氏父子準備迎接皇帝的任命,在仕途上大展拳腳時候,眉州傳來惡耗,母親程夫人逝世了,蘇洵急忙帶著蘇軾兩兄弟趕回奔喪。 蘇軾是重視孝道的人,程氏亦母亦師,恩義比天高,他內心悲痛不已,依俗例為母親守孝三年。蘇軾第一次入仕機會受到阻滯,雖然有點可惜,但作為人子,他懂得百行以孝為先的道理,官場就留待來日顯身手,所以當時他內心還是一片澄明。 

2020/7/18

下文:《年少輕狂性張揚》

 

 

2020年10月1日

國慶疊中秋


十九年一逢的國慶會中秋,今日攜手降臨神州大地,為賀雙慶臨門,特以蝴蝶詩頌之,祝國運興隆,家庭幸福!原按序刋出蘇軾系列之《名聲大噪震京師》讓檔順延貼出,敬希垂注,祝節日愉快!


任達華、惠英紅參演歌唱《我的祖國》



 鄧麗君台北演唱《但願人長久》


 









2020年9月26日

自古英雄出少年(東坡系列3)

這是電影「自古英雄出少年」的海報,來自網絡,與本文內容無直接關係。



10371月,一顆閃亮的彗星降臨四川眉州大地上,北宋文壇領袖,中國千古第一奇才蘇軾誕生。 這時候正是宋仁宗時期,皇帝經歷了貍貓換太子的劫難,懂得生命的可貴,所以執政以來,以仁義治國,還特別禮待文人,鼓勵全國人民勤於學習,學而優則仕,甚至,文人犯罪只坐牢可免於死。 

眉州雖然是小鎮,但有岷江的流水和眉山的森林映帶左右,儼如一塊地傑人靈好家園。 二十七歲始發奮的蘇洵誕下這個不世奇才,就把兒子取名為蘇軾,軾就是馬車的扶手,之後他依然到處遊學,此時蘇洵的學問已經是全國聞名,可惜至今還沒有功名。 程氏是蘇洵的妻子,出身名門望族,知書識禮,在丈夫遊學時候肩負對蘇軾和二年後出生的蘇轍兩兄弟的撫養教育責任。 

有一天,程氏向蘇軾講述東漢范滂事蹟,范滂自小懷有大志,當了官因為反對十常侍亂政而被捉拿,臨行,范滂跪拜母親叩謝養育之恩,范母說:「我想教你做壞人,但是壞人是不能做的,所以我教你做好人,但好人的結果竟然這樣。」母子相擁而哭,旁人看到心酸流淚。 蘇軾對母親說:「我長大後要學范滂,您會反對嗎?」程氏說:「你能夠做范滂那樣的人,我難道就不能成為范滂母親那樣的人嗎?」 母親的諄諄教導,年少的蘇軾立定志向要做一個正直,有作為的人。 

蘇洵的文學基因全部遺傳給蘇軾,父母高超的教育方式,蘇軾小小年紀文學根基非常扎實,而且才華出眾,在眉州一帶有小神童之稱。 私塾的劉夫子負責教導一班小學生,劉先生在紙上寫了自己創作的「鷺鷥詩」,讓學生們學寫,詩當中兩句劉先生自覺得意,曰:「漁人忽驚起,雪片逐風斜」,他問學生覺得怎樣,大家都拍手叫好,只有年僅七歲的蘇軾有點不同意,他謙虛地站起來對老師說,「雪片逐風斜」好像沒有交代雪片的下落,建議改為「雪片落蒹葭」會更好些,老師聽了大為欣賞,感嘆這麼小的年紀就有這麼好的詩歌意境,脫口說,我今後再無能力教導你們了! 

眉州尼姑庵有一個姓朱老尼姑,已經九十多歲了,但身子極壯,精神矍鑠,記性特好,少年的蘇軾最喜歡去找她,一老一少,談今論古,相處非常融洽。 原來老尼姑是五代十國後蜀皇后花蕊夫人的侍婢,在花蕊夫人熏陶下,滿腹經綸,蘇軾和她閒談時,得到不少教益。 有一天,老尼姑向蘇軾講述皇帝孟昶填了一首詩送給花蕊夫人的故事,那首詩詞藻非常優雅動人,蘇軾記在心上。 

四十年後,蘇軾只能記得那首詩的頭兩句,不過,大文豪能用這兩句詩作為開首,寫下了一闕纏綿悱惻的「洞仙歌」,一改他豪邁奔放的詞風,詞曰: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 水殿風來暗香滿。 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 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 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蘇軾填這闕詞時,附有前言:「僕七歲時,見眉山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餘。自言,嘗隨其師入蜀主孟昶宮中。一日大熱,蜀主與花蕊夫人夜起避暑摩訶池上,作一詞。朱具能記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人無知此詞者。但記其首兩句,暇日尋味,豈《洞仙歌令》乎?乃爲足之耳。」 

蘇軾、蘇轍昆仲情深,年幼時常結伴徜徉於眉州的峻山峻嶺和清流溪澗,根據蘇轍的回憶,蘇軾出遊時候總喜歡挽起手袖,信步而行,遇水涉水,遇山攀山,累了就躺在青石板上睡覺。 他的神采,他的行徑,旁人都以為是小神仙下凡。

 

2020/7/17

下文:《聲名大噪震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