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記

 

一九一八年四月，周樹人第一次用「魯迅」這個筆名發表《狂人日記》，由此，中國第一篇白話文小說誕生了，魯迅說，使用這個筆名，理由是他母親姓魯，周和魯原本就是同姓之國，取愚魯而迅速之意。

 

五十年來，《狂人日記》我讀過不少遍，每次感悟都不同，魯迅一百年前的力作，今天竟有驚人現實寫照，有如稄鏡折射得一清二楚，當今世上精神妄想者和瘋子遍地皆是，故此，小說值得重讀和反思。

 

這篇小說雖然用白話文寫，但它的引子是地道的文言文，引子中，魯迅說他去探望一對兄弟朋友，弟弟曾經染病但痊癒了，探訪期間，他觀看了弟弟兩册日記，才知道弟弟患的是「迫害狂」病，日記頗為錯雜無論次，近乎荒唐，魯迅特別撮錄十三則，以病患者第一身自述，供醫學研究，KM特濃縮並加入小標題，復以淺白文字改寫如下：

 

一、月下惶懼

今晚月光非常清亮，三十年沒見過這樣美麗的月色，但是，想到趙家的狗總是瞪眼盯着我的時候，就感到害怕。

 

二、合謀目光

今晚沒有月光，趙貴翁和路人正在交頭接耳，他們的眼色很奇怪，似乎都怕我，又好像正在佈置對付我，我嚇得全身發涼。 我和趙貴翁沒有甚麽仇，只不過十多年前，我踹了古久先生一腳，趙貴翁便代抱不平，從此，他就和我作對。 其實，我心裡明白，他們都是一個娘教的。

 

三、仁義道德

昨天，我在街上看到一個女人打她的兒子，嘴𥚃罵道：「我要咬死你！」我大吃一驚，正想作出反應，陳老五走來把我硬拖回家，然後把我反鎖房中。

前天，有人來跟大哥說，隣村有個人被打死了，幾個人挖出他的心肝，用油煎炒吃了，聽了我很害怕，感覺到家中的人和那些人都是一樣的。

古來時常吃人，打開書本，總見到「仁義道德」四個字，仔細觀看，從四個字的縫中看到血淋淋「吃人」兩個字。 我是人，他們就想吃我。

 

四、掂量肥瘠

大哥不許我外出。 這天陳老五開門送來飯菜，我看到魚眼又白又硬，吃進肚也不知道是魚還是人。 過了不久，大哥領著一個老頭子進來，老頭子滿眼兇光，大哥說今天請何先生給我診一診，我表面說可以，但我知道他是劊子手，藉着看脈，想掂量我的肥瘦，然後把我宰了，好分給大家吃。 想不到，吃人是我大哥，我是吃人的兄弟！

 

五、易子而食

這幾天我在想，假使老頭子不是劊子手，真是個醫生，但他的祖師李時珍寫的《本草甚麼》，明明寫著人肉可以煎吃。 當年大哥教我讀書時也說過「易子而食」，對不好的人要「食肉寢皮」。

 

六、靜夜聯想

夜晚，趙家的狗又叫了，我頓時想起獅子的兇惡、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

 

七、大哥陰謀

我曉得大哥他們不敢直接殺我，是想辦法逼我自戕，他們既償了心願又不會有殺人罪名，我可憐的大哥，你是好人，為何合夥他人來吃我呢？

 

八、再次設計

忽然來了一個斯文年輕人，我問他：「有吃人的事嗎？」他說：「不是荒年，怎麼會吃人。」我一聽就知道是同夥， 又來設計殺我，我於是不斷追問怎的不會吃人！當我激動得跳起來，那人就走了。

 

九、奇異世界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人吃，這個世界真奇怪。

 

十、我是瘋子

我對大哥說，自古以來就人吃人，易牙蒸煮兒子就是一個先例，別人要吃我，無話可說，你是我大哥，何必合夥他們來吃我。 這時候，門外聚集大群人，我見到趙貴翁和他的狗也在其中，大哥大聲驅趕他們：「走走走，瘋子有甚麼好看！」

 

十一、吃人家族

房門從此再沒有打開，日日就是兩頓飯，我想起妹妹五歲時就死了，一定是給大哥吃了，那時候，大哥常說，爹娘生病時，做兒子必須割一塊肉來，煮熟給他們吃，如今想起來怎不教人寒心？

 

十二、妹妹鮮肉

我在想，四千年來都在吃人，大哥吃妹妹時，大概也暗暗給我吃了，現在輪到我自己⋯⋯

 

十三、救救孩子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此則是原文）

 

全文完